第350章 回家(2 / 2)
“证明办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张老四的肩膀塌了一下。不是松一口气,是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突然被人抽走了,整个人的骨架往下掉了一寸。他赶紧坐直了,但肩膀已经回不去了——那两根锁骨的位置,比刚才低了半指。
阿旺咧嘴笑了一下。笑得不明显,嘴角动了动,又收住了。他低下头,把脚上的泥抠掉。泥干了,抠下来是一小片一小片的,碎在他脚边,像碎了的蛋壳。
建军没说话。他从王大海手里接过烟,吸了一口,还回去。烟嘴湿了,沾着两个人的口水,王大海接过来,没擦,又吸了一口。
“那石堆呢?”建军问。
“接着垒。”王大海说,“垒完了,让他没话可说。”
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天彻底黑了,海面看不见了,只能听见声音。浪打在礁石上,碎了,退回去,又打上来。王大海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。烟头在礁石上按了一下,留下一小圈黑印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他回到家的时候,秀兰已经把挂屏收起来了。螺壳和刻刀整齐地摆在桌角,磨下来的螺屑也扫干净了,桌上只剩一盏煤油灯,火苗不大,照得屋里半明半暗。潮生睡了,仰面躺在竹床上,两只手举过头顶,手指微微张开,像在抓一把看不见的东西——那把东西大概很高,他伸着手,一直够不着,够着够着就睡着了。他的嘴微张着,口水从嘴角流出来,已经干了,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王大海走到石墩旁边,把蓝布布袋拿起来,解开扎口。绳结打了两道,他一道一道解开,解得不快,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。他从里面先掏出那块布,深蓝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还带着布店里浆过的味道,摸上去有点硬。他走到桌边,把布放在秀兰面前。
“省城买的,结实,干活穿。”
秀兰拿起来,展开,摸了摸。布料的纹路粗,但厚实,压在手上沉甸甸的。她把手掌按在布上,手指张开,量了一下宽度,正好够一件衣裳。
“嗯,料子好。”她把布折好,放在缝纫机旁边,压在最上面。折的时候对齐了原来的折痕,四四方方的,边角都捋平了。
王大海又从布袋里掏出拨浪鼓。鼓面是牛皮蒙的,还带着皮子的味道——那种鞣过的、有点腥又有点香的味道。鼓柄是木头削的,没上漆,摸上去能感觉到刀削的纹路。他用拇指按住鼓面,按了一下,鼓面弹回来,发出一声闷响——咚。他走到竹床边,把拨浪鼓放在潮生枕头边上,离他的小手一拳远。
秀兰看了一眼拨浪鼓,又看了一眼王大海。她低下头,拿起刻刀,继续刻那枝梅花。刀尖在螺壳上走,线越来越深,螺屑细细地卷起来,落在桌上。
王大海在桌边坐下,把布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——检疫证明,折了两折,压得平平整整。折痕已经很深了,纸边上的毛刺也压平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旁边,把玻璃板抬起来,把证明塞进去,压在粮票和照片的上面。玻璃板放下来,压住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玻璃板缘卷了角。照片是潮生满月时照的,小家伙被裹在被子里,只露一个脸,眼睛眯着,像在打瞌睡。省城的地址是老陈写的,铅笔字,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磨出了一个小洞。现在这张证明压在最上面,白纸黑字,红章。印油渗进纸里,摸上去有一点凸起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不圆,缺了一块,像被谁咬了一口。光洒在地上,不白,灰蒙蒙的,照得石板地像蒙了一层霜。海浪在那儿,声音不大,像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,翻个身,床板响一声,再翻个身,又响一声。院子里晾着渔网,网眼上还挂着几片碎海藻,风一吹,轻轻晃,网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。
王大海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。他吸一口,烟从鼻子里喷出来,被夜风吹散,往东边飘。烟灰落在地上,碎成几小片,风一吹,散了。
他把烟抽完,烟头在石凳上按了一下,灭了。石凳上留下一小圈黑印,比上次的浅了些。
然后他走进屋。
秀兰已经把刻刀收起来了,刀尖朝里,放在桌角的布垫上。煤油灯调小了,火苗只有黄豆大,照得屋里昏沉沉的。潮生在竹床上翻了个身,侧躺着,一只手搭在拨浪鼓上。他没醒,但手已经摸到它了。五根小手指头蜷在鼓面上,像五只小虾米。
王大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他把潮生踢开的薄布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。潮生哼了一声,把手从拨浪鼓上挪开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
他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上到下,弯弯曲曲的。从门口的光线照进来,裂缝的一半亮着,一半暗着。亮的那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暗的那半像一条深沟。
窗外海浪还在那儿,不大不小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,然后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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