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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0章 回家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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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镇上到村里,三里路。王大海走了四十分钟。

不是走不动,是眼睛在看。省城待了几天,再走这条村道,路还是那条路,但看过去的东西不一样了。路两边的庄稼正在抽穗,风吹过来的时候,整片地都在翻身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快。布袋里装着检疫证明、一块布、一个拨浪鼓。布和鼓压在上面,证明压在底下,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一斤,但他觉得沉。

村口的老榕树还在,树冠遮了半边天。树根从土里拱出来,像几条青筋,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。几个小孩在树下拍纸牌,看见他,喊了一声“大海叔”,又低头继续拍。纸牌拍在泥地上,啪一声,脆生生的,和城里车喇叭的声音是两回事。王大海嗯了一声,没停。

路过老陈家门口,门关着,院里石榴树的枝叶探出墙头,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,皮已经裂了,露出里面的红籽。路过阿旺家,也关着。路过张老四家,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有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。王大海的脚步没停,但眼睛往那条缝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
院子的门虚掩着。他用手指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门轴该上油了,声音涩涩的,像一声没打完的哈欠。

秀兰在屋里做挂屏,背对着门。她的肩膀微微弓着,刻刀在螺壳上走线,发出细细的、像虫子啃树叶的声音。桌上摊着七八片磨好的螺壳,按颜色分了堆——深的堆在左边,浅的堆在右边,带花纹的单独放了一小撮,用一块碎布垫着。煤油灯点着,火苗不大,照得她手边那一圈亮堂堂的,其余地方半明半暗。

潮生在旁边的竹床上趴着,两只手撑在褥子上,头抬起来,下巴离床面三指高。他坚持着,嘴唇抿得紧紧的,口水从嘴角挂下来,拉成一根丝。那根丝在光线下亮了一下,断了,落在褥子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
王大海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他把布袋放在门边的石墩上,弯腰脱了鞋。鞋底磨薄了,后跟已经偏了,他用手掰了一下,没掰正。光脚踩在屋里的泥地上,凉丝丝的,从脚底传到脚踝。他走到桌边,站在秀兰身后,看了一眼她正在刻的那片螺壳——一枝梅花,花瓣刻了一半,还没刻完的那片花瓣边缘毛糙糙的,等着刀尖去修。

他没说话。秀兰也没回头,刻刀继续走线。刀尖稳稳地推过去,螺屑细细地卷起来,落在桌上,像一小撮碎了的珍珠粉。过了几秒,她停下来,把刻刀放在桌上,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回来了。”王大海说。

“嗯。”

秀兰转回去,拿起刻刀,继续刻。那枝梅花还剩最后两片花瓣。

王大海走到竹床边,蹲下来。潮生正在跟自己的脖子较劲。他撑起来,坚持两秒,头歪了一下,像有只无形的手按着他的后脑勺,把他摁下去。脸埋进褥子,哼一声,那声音闷闷的,从褥子里传出来,像隔了一堵墙。然后他又撑起来,这次坚持了三秒,下巴抬得更高了,口水又挂下来,滴在王大海的脚面上,温温的,又凉了。他的眼睛瞪着前方——不是盯着,是瞪,瞪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,像那只无形的手不在后脑勺了,跑到前面去了,他瞪着它,不让它按下来。

王大海伸出食指,放在潮生的手心。潮生的手指立刻收拢,攥住了。攥得很紧,指甲嵌进王大海的皮肤里,像一颗贝壳咬住了礁石。那五根小手指头,每根都像一粒花生米,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,能看见还没长开的皮肤,团在一起,像花瓣还没绽开。

他蹲在那里,让潮生攥着。秀兰在身后刻螺钿,刻刀走线的声音细细的,一下,一下。

过了一会儿,王大海站起来,腿蹲麻了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衣服,换上。衣服叠在柜子最上层,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,但干净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蓝布布袋还放在石墩上,他没动。

到了海边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建军、阿旺、张老四三个人在海里。建军站在石堆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图纸,纸被海风吹得啪啪响,他用一只手按着图纸的一角,另一只手指给阿旺看。阿旺蹲在石堆上,把石头转来转去,找最稳的角度。他放下一块,晃了晃,不稳,又拿起来,换了个面,再放下去。张老四在远处搬石头,弯着腰,一块一块往这边运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沾满了泥和碎海藻,有的已经干了,裂成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。

王大海站在岸边,没下水。他看了一会儿石堆。石头们咬在一起,缝隙里塞着小石块,像牙齿之间嵌着肉屑,谁也不肯松开谁。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脾气——有的圆,有的方,有的带一个尖角——但被垒在一起之后,它们就不说话了。石堆是新垒的,石头表面还带着海水的湿痕,在夕阳下反着暗沉的光。

建军直起腰,看见了他。手里按着的图纸被风吹起来一角,他索性松了手,让图纸卷在石堆旁边。

“大海哥,回来了?”

王大海脱下鞋,卷起裤腿,蹚水过去。海水漫过脚踝,凉,比省城的自来水凉得多,凉意从脚底往上走,走到小腿就停了,像被什么东西截住了。

“嗯。”

建军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长,但王大海知道他在问什么——省城的事办成了吗?他没回答,走到石堆旁边,弯下腰,搬起一块石头,码上去。石头卡进缝隙里,纹丝不动。他又用手掌拍了拍石面,确认稳了,才直起腰。

建军没再问了。他低下头,重新捡起图纸,继续指挥阿旺。

四个人干到天黑。太阳落到山后头的时候,海面上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光,薄薄的一层,像油浮在水面上。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拖在水里,又弯又扁,像几条黑色的鱼贴着水底慢慢游。

收工了。四个人坐在礁石上,谁也没说话。礁石还留着白天的余温,坐上去温温的。阿旺把手套脱下来,卷在一起,塞进裤兜。他脱手套的动作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,褪下来还要理一理,把指套翻过来,怕窝着。张老四坐在最边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搓着手指头。他搓的还是食指和中指之间那块死皮,那块皮已经发白了,翘起来一小片,他搓了又搓,没扯掉。

王大海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。烟头的火光亮了一下,照亮了他的手指——手指头上还有磨螺壳磨出来的红印子,白天没消,现在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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